数禧金服CEO贾琪

去年底的一个财富论坛上,贾琪用「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来总结过往十多年在金融科技领域的经历,这句名言出自他的一位更加著名的校友。

的确,在很多方面,贾琪都有点像那位交大45级学长,工科出身却热爱文艺,他的微信封面是伦勃朗的《夜巡》,最喜欢梵高莫奈这类热情的画家,音乐方面却偏爱相对冷门的柴可夫斯基。他会不止一种乐器——大学时为了泡妞组过乐队学了吉他;有了娃之后和儿子一起学钢琴,结果儿子还没学会他已经会了。

但在处事方面,贾琪更像那位在南海边画圈的老人,是一个坚定的实用主义者,凡事琢磨本质,喜欢从事实出发。

「邓小平说『改革就是要摸着石头过河』,这他妈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够谦逊,够灵活。」

五年前,贾琪在微博上写下他的「粉丝感言」,在某种程度上,对他而言,把这句话改成「创业就是要摸着石头过河」或许更加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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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问「40岁之后开始创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贾琪一定是最有资格的回答者之一。

2016年1月,他正式注册成立「数禧金服」,一家为金融机构提供「金融资产管理、产品研发、客户经营、交易运营、投后存续的专业IT解决方案」的公司,这年他40岁。

这是一个逆流而上的决定,创业无疑是这个时代最具挑战性的事情,需要充沛的体力、旺盛的精力、持续不断的学习能力和孤注一掷的决断力,40岁看起来并不是一个那么匹配的年龄。

贾琪注意到他这代人到了这个年纪,会本能地求稳,保持现状,反感改变,「希望自己坐的那趟车能安稳到站,让他天天不吃不睡像小时候一样去学新东西也力不从心了。」

身边也鲜有在那个时间节点主动出来创业的同龄人,但贾琪是个例外。对他而言,精力也不是问题,贾琪是准专业级的桥牌爱好者,在各种比赛中都能见到他的身影,此外还很热心地与同好组建桥牌队,像是有使不完的气力。

在同事、好友眼中,贾琪是「70后的人,80后的心,90后的爱好」,对这个评价他并未否认,将其归结为「心态年轻」。有一次员工分享会上,一个同事在讲B站的「鬼畜」文化,很得意地说「贾总你肯定不知道这个东西是吧」。贾琪笑而不语,没有当面拆台,其实他是B站的资深用户。

面临创业方向的选择时,贾琪同样是逆流而上。

回首贾琪决定辞职创业的那年,恍若隔世,如今尸横遍野的P2P当年是何等风光,在互联网外衣的加持下,席卷华夏,浩浩荡荡。自然,有很多人劝他加入这股潮流,贾琪却觉得这是利用人的无知和恐慌来赚钱的商业模式。「互联网金融鱼龙混杂,只管量不管质,在很多领域和层面上违背了金融合规和风险控制的原则。」

他瞄准的是金融科技,因为很多机构的生产方式还非常原始,「我觉得自己的根子还是一个技术人员,我还是更喜欢用技术手段去解决问题。」

而且是专门在金融上做技术,而不是做金融业务。很多人技术做得好,忍不住要去做业务摸客户,「其实我个人不赞成,金融科技已经很大的一碗饭了,你不用盯着管理费分成、carry分成、佣金里面的比例,科技的东西更有价值、更有普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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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琪本科学的是计算机,对技术有一种伊甸园般的情怀。

2000年前后,贾琪经常厮混在一个叫Net130的技术论坛,这里面还有一个闲聊版,当时讨论的一个热点问题是「35岁以后的技术人员怎么办」。

年轻气盛的他很不客气地写了个帖子给怼了回去,当时引爆了一个不小的炸弹。他把技术人员分为四类:

第一类人有创新能力,能发明新技术、新模式,这种人在中国几乎没有,全在美国。

第二类人创造力不够,但是能理解第一种人的成果,可以很快拿过来做微创新,这种人在中国两只手都数的过来。

第三类人不理解,但有高度的工匠精神,能够把第一、第二类人的成果运用在生活中去解决问题。

第四类人水平最差,技术只是用来谋生的,没有热爱,而且仗着自己会一点到处忽悠人,见了专家就认怂。

「如果你要是第四种人,其实不应该考虑35岁以后怎么办,我觉得这都是伪命题,你不配进这个行业,这个行业是很神圣的,那时正是互联网第一次浪潮之前,IT技术、互联网技术是非常引领的,都在为互联网爆发做准备的前夜。」

多年之后,这个问题依然时不时引发热议,原因也很简单,贾琪在那时就已经想明白了。「我讲这个东西,得罪人,你想第四类人是最多的嘛。」

时间再往前两年,那是中国互联网史上举足轻重的1998年,这一年,新浪、搜狐、网易三大门户均已亮相。马化腾和周鸿一分别在这一年开始创业了,一个叫马云的杭州小个子也在年底决定离开北京,带着几个老部下回杭州创业。

上海的一个小酒馆里,灯影幢幢。四五个大学生风华正茂,谈天畅地,酒过三巡,其中一个年轻人满心兴奋地提起IT创业以及技术的价值,将整个饭桌带入了高潮。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倒腾硬件赚钱,「一台千兆交换机一万块钱来拿来,三万块钱都能卖掉。」一个叫刘强东的苏北人也是这一年在中关村开了个档口卖硬件。

但贾琪觉得硬件没什么技术壁垒,软件才是有竞争力的事情。后来这贾琪几个人和学校一起创办了一家软件公司,两年后因为学校产学研分离、股权问题和几个合伙人出现分歧,贾琪心灰意冷地退出去读了个MBA。

如果要追溯贾琪的第一次创业,要回到大学校园了。

刚到大学那会儿,有老乡告诉贾琪,他们垄断了交大周边的许多生意,「你想要做啥,可以从打工做起」,贾琪对小卖部、借书摊这些「没有技术含量」的买卖毫无兴趣,选择了相对有技术含量的录磁带。

在人民群众日益高涨的音乐审美需求和唱片工业落后生产力的矛盾中,打口带成了救命稻草,买空白磁带翻录打口带,一次收3块钱。

凭借之前在古典音乐和西方流行音乐方面的积累,以及《音乐天堂》的滋养,贾琪对各种流派的作品、艺术家如数家珍,他挑选的磁带总是特别受欢迎,多年后,他自嘲那是一次「知识变现」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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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梵高37岁撒手人寰,孔子和释迦牟尼37岁大彻大悟,开始新生。」

发这条微博的时候,诺亚财富CIO(首席信息官)贾琪也是37岁,这句话更像是鞭策自己的警示录。

半年后,他辞职了。

贾琪毫不讳言地表示诺亚是人生的一个里程碑,那是他第一次以高管身份去纽交所敲钟,作为CIO的他从0搭建诺亚全套业务管理系统,「同时我的企业管理、企业文化、专业领域知识有了很大提升。」

不过,局限性也很明显,一方面是后几年学到的东西坡度开始变缓,「我已经理解了一个行业,拥有了视野的深度,我想出来以后继续了解行业的广度。」

另一方面,一个大的架构建起来后,只有一家机构在用,所有的需求来源都是这家机构的熟面孔,工作本身带来的挑战和刺激就会小很多。「不管这棵树有多么大,但总归你还是围绕这颗树本身在操作。」

贾琪非常看好财富资管这个行业,在诺亚的时候也经常被派到天南海北去谈一些股权合作,去考察美国、香港、新加坡、国内的一些好的金融科技结合的比较紧密、驱动力做得比较好的机构,得到很多启发。

「从大行业整体趋势来看,这里面有非常好的机会,从服务一棵树可以变成服务一片森林,可以变成服务森林所相关的土壤和生态环境,我觉得这是个非常大的空间。」

白手起家,贾琪离开诺亚时,没有带走一个员工、一张文档、一行代码。

数禧最早的天使客户是后来在纽交所上市的钜派。贾琪明确告诉对方,「我只有自己这个脑子和对行业的认知,没有什么现成的,我得白手起家。」对方支持说,「白手起家就白手起家嘛,我们认可真正理解这个行业、真正做事情的。」

2016年数禧专注于完善场景体系,因为要覆盖很多面,所以看上去有点温吞。贾琪并不着急,「To B总归是稍微慢一点,因为需要积累,当你越积累,别人越掀不翻你,这是很重要的。」他说,「一个人60分钟能挖一个坑,60个人一分钟是挖不了一个坑的,有时候时间是很重要的。」

2017年产品成熟后,开始大量推广,在资金资产领域包括财富机构、家族办公室、以及行业的证券、保险相关的资产管理机构不断推广,现在已经服务了100多家机构。

这段时间里,员工的成长迅速,贾琪的要求是,「你要如何像一个产品经理一样理解产品,像一个存续经理一样理解产品的投中、投后,像一个FA、财务顾问或者说投行业务去了解底层基础资产的构成、运作、现金流和测算模式,包括风控的一些量化模型,一些主观因素、客观因素以及业务因素都会做很好地加持。」

两年多下来,贾琪对公司的总结是,「论技术我在全国可能排不到前一百名,论金融专业度,我也排不到;但是论技术+金融,我还是有一席之地的,这就是我的核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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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

1984年,上海市展览馆举办科技成果展,13岁的初中生李劲向邓小平展示了一波酷炫操作,小平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向大家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计算机的普及要从娃娃抓起」。

一年后,10岁娃娃贾琪第一次见到计算机,父亲的工厂找关系批条子,斥巨资买了台386,还专门成立了微机室。或许是听到了小平同志的呼吁,贾父觉得有必要让贾琪去熏陶一下。下班后,微机室负责人带贾琪进来,他只能看不能碰,这已经是作为厂长的最大权限。

又过了一年,贾琪拥有了生命中的第一台「电脑」——Apple II的中国山寨版——中华学习机CEC-I,正是在这台机器上,贾琪开始学习编程,技术的种子自此埋下。

贾琪出生于山西忻州,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不多,更加出名的五台山就在这里。

对家乡的印象是闭塞,「呆着非常郁闷」,父亲是一个国企工厂厂长,母亲是会计师,俩人都是终生学习者,家里长期订阅《十月》和《收获》,贾琪也看了很多,通过阅读这些反应现实的作品,贾琪比同龄人更加了解中国现实。爱看书的习惯也一直保持,在诺亚财富时,上海图书馆陆家嘴分馆就是公司楼下,他以一年72本的借阅次数排名第二。

得益于阅读,贾琪在中学时文科成绩很好,语文老师特别希望他学文,不过理科更好,他在全国竞赛上拿了许多奖,计算机的,数学的,西安交大点名面试录取,专业任选。贾琪觉得陕西和山西就隔着一条黄河,全都在黄土高坡上,民风、思想、理念都和山西差不多,坚决要到南方来,也不想去北京,「那时的北京就是一个放大版的太原」,最后去了他心目中的商业中心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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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金融科技」这样的字眼,会立马想到高大上的陆家嘴,好歹也是某个科技园。

不过,数禧金服却窝在一个由厂房改建的产业园里,与上海植物园隔了一条马路,这个产业园朴素得有点不像话,没有花里胡哨的咖啡馆,坐巨大的货梯上楼,同样朴素的数禧金服就在眼前了。

这也是贾琪的风格,他不注重外在,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我永远是个唯物主义者,事情要回到本原,回到逻辑。」

贾琪喜欢观察人揣摩人,热爱桥牌的他对博弈也有很深的理解,「我一定要理解你,我才能知道你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对个人建模,来判断你的出牌,有多少会在你自己的逻辑范围里,多少会在你的情绪或者干扰因素的影响下产生适当的偏离。」

贾琪当过两届小区业主委员会副主任,当时面临的问题是车位严重不足,业委会商讨后,按照「最大程度最公平」的原则制定了新的规则,这势必会损害一部分的利益。

然而,永远不要低估拥有丰富斗争经验的老百姓的想象力,他们有的是各种千奇百怪的招儿。

有人把80岁的老娘往业委会办公室一放,就走了,「那就看谁能熬,我打开笔记本干活,你在这儿坐着,哪怕瓜子磕满地都是,随便,我把门打开来,大家路过的人都来参观。」

甚至还有打电话敲门死亡威胁的,「这个我就更不怕了,我说哥们你看你在小区里有一套总价大概400多万的房子,还有一辆这样的车,你说你上门拿刀捅我然后坐牢乃至枪毙,这事不值当,所以结论是你在吓唬我。吓唬我的事情就别办了,你说从开始吓唬到现在,如果有一个吓唬成功的,你姑且可以依法炮制,没有成功的话,你想做第一个,很难。你先回家等着, 别人做过了你再来,还容易办成事儿。」

其实一开始贾琪也很怕,琢磨明白后也有点无畏了,「宁可浪死不被吓死。」

业委会的经历为贾琪了解人性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人性这个东西真的是你不能把他看得太好,也不能看得太坏。对普通民众不能有太高的不切实际的道德期望,他们的行动还是利益驱动的。」

这看上去像是蔑视众生的精英主义立场,其实只是贾琪的经验之谈,他排斥利用人性的弱点去赚钱,比如P2P。

贾琪很喜欢姜文的《让子弹飞》,看了好几遍,他也希望像张麻子那样,理解看透之后,仍然「站着把钱给挣了」。